会宁籍著名诗人牛庆国的诗:那天,父亲坐了十分钟

 其它内容     |      2019-10-15 18:03

  牛庆国,甘肃会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甘肃日报高级编辑。上世纪80年代开始写诗,参加过诗刊社第15届“青春诗会”,诗集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获第四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等诗歌奖项,出版诗集《热爱的方式》《字纸》《我把你的名字写在诗里》等。

  牛庆国的诗

  那天,父亲坐了十分钟

  你说 你想坐一会儿

  这已是你对生命的最后请求

  在我眼里一直站得顶天立地的你

  此刻 我却只能把你慢慢扶起

  背靠着我的胸脯在炕上坐坐

  我感到你的温暖像扯去了柴火的热炕

  热得没有力气

  那时 我保持了和你一致的呼吸

  只让心跳像一只小小的拳头

  小心捶打着你疼痛的后背

  很快你就把花白的头颅靠在我的肩上

  像一个困极了的孩子

  多想学着小时候你抱我的样子

  拍着你说好好听话 困了就睡吧

  可我只在嘴角咬住了一滴眼泪

  后来 你问我天亮了吗

  你是觉得一生的黑夜太多 盼着天亮

  还是想说天一亮 你又坚持了一夜

  就这样 你只坐了十分钟

  就慢慢地从我的怀里滑了下去

  像一捧流沙

  十分钟 只是孩子们课间休息的时间

  然而 却是你最后一次头顶着青天的时间

  然后就一直在炕上躺着

  喘着粗气

  仿佛要把一生的累都喘出来

  那就别打扰这个辛苦的农民

  让他好好躺上几天

  不用耕地 不用拔麦

  也不用扫雪 碾场 饮驴 赶集

  然而 谁知你是在积攒着力气

  准备着出门远行

  你呀 一辈子都改不了这个急性子

怀念

  一 还是黄土铺路

  风乍起  土浩荡

  忽然想起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

  你好  你们好啊

  我愿乡村的灵魂安好

  只有想起你们

  我才能想起自己

  二 草还是那么长着

  树还是那个活法

  只是有些草

  堵在了一个老院子的门口

  像城里讨工钱的民工

  我挤在草中间站了站

  就转身走了

  其实是我欠了这里很多

  三 我相信头上的神明和地下的亲人

  他们都一定知道

  此刻  我为什么心里有些难过

  记忆:糖

  那么热的天  父亲从县城回来

  从兜里掏出一把糖

  不用猜  肯定是8个

  我们兄弟姊妹每人一个  共6个

  一个给奶奶  一个给母亲

  我们嘴里噙着糖的那个下午

  阳光都是甜的

  那块小小的糖纸  被我舔了又舔

  直到把颜色都舔淡了

  这才贴到墙上

  像一张小小的奖状

  父亲看我们的眼光  也很甜

  过了好些天

  不记得我做了一件什么好事

  还是受了什么委屈

  母亲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颗糖

  是那天的那颗

  她剥开糖纸  咬了一半给我

  把剩下的半颗又小心包好  装了回去

  那时  我看见母亲也咂了咂嘴

  只是剩下的那半颗糖呢

  是后来给了弟弟  还是给了妹妹

  或是给了奶奶呢

  半颗糖  让我想了好久

  那时的糖  怎么会那么甜呢

  母亲节的阳光

  今天  就让我想想楼前院子里的石条上

  那几个晒太阳的老母亲吧

  好像她们一直都缺着阳光  总是晒不够

  她们哪里知道  她们也是阳光

  原来是五个人  像五个老姐妹

  有时还手牵着手  又像幼儿园的小朋友

  白发飘飘  拄着拐棍的我母亲

  就经常坐在她们中间  或者和她们走在一起

  那时  我喊杜妈  张姨  王姨  还有李老师

  她们答应着我  却向我母亲微笑

  好像她们都沾了我母亲的光似的

  可后来  我母亲再也不来这里晒阳光了

  她回到了乡下的一片山坡上

  那里的阳光比城里的更加明亮  温暖

  还飘着花香和粮食的气味

  我不知道她们是否想念过我的母亲

  但我却从此有意躲着她们

  怕她们说  我母亲的那些阳光  还在那里等她

  每想起她们  我就会被阳光灼伤

  那坡山小传

  有人看见八匹高大的骡子

  从山的豁岘里走了过去

  走在骡子前面的那人

  马刀上挽着一匹红绸子

  他要从很远的四川驮回茶叶和盐

  可回来时手里只提着一根鞭子

  多年后我的父亲从那坡山上下来

  后面跟着我的母亲

  夕阳下的那坡山浮着一片红晕

  可当他们走进山下的家时

  屋里已经黑了

  一盏油灯下他们开始渐渐变老

  有一次母亲被月光惊醒

  看见一只白狐狸夺门而出

  蹿向那坡山

  山上就像落了一层薄雪

  这件事一直让母亲耿耿于怀

  她说她的命中一定有一个狐狸精

  后来我看见当民办老师的堂叔

  在豁岘上忽然蹲下身子

  双手捂着自己的胸口

  风把他蓬乱的头发

  吹成了山坡上枯黄的柴草

  他去世的时候我听见他的胃里

  像放着一本书

  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了几下

  那时我望着那坡山的脊背

  希望它能转过脸来看看岔里的人们

  可它一直背对着我们

  当我一口气翻过了那坡山

  那里就成了我的老家

  在表叔家

  小时候我在表叔家门口的学校里念书

  我和表弟好得像穿一条裤子

  下雨天我和表弟就爬在他家的炕头上

  喝着表婶做的拌汤写着生字

  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像表婶的拌汤中大小不一的面疙瘩

  那时  表叔就坐在我们身边

  不停地捋着山羊胡子

  呼噜呼噜抽水烟的样子

  好像他一直就那么老

  老老地看着我们的年轻和不懂世事

  偶尔说起些往事

  老得就像拐弯抹角的老县志

  比如同治爷的时候  杏儿岔有几户人家

  比如袁大总统的时候

  我们家怎么和他们家成的亲戚

  还比如那年咱这里过队伍

  谁跟着走了  一辈子都没有消息

  说着说着

  屋里就只剩下比他小十几岁的表婶了

  表婶如今坐在空空荡荡的炕上

  老得连颗热洋芋也啃不动了

  忽然想起一个童养媳的经历

  她就会一个人吃吃地笑

  把卧在身边的小狗也吓了一跳

  选载林莽主编《2018中国年度作品  诗歌》

  (现代出版社)

  来源: 诗探索